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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裁裁决变更船舶所有权登记引发的相关法律问题
最后更新时间: 2017/5/16

 

仲裁裁决变更船舶所有权登记引发的相关法律问题

——强制执行“中天壹号”高速客船案


【提要】

根据海事请求人申请,法院对登记在被请求人名下的船舶进行查封,案外人对此提出异议,并申请仲裁委员会对该船舶的权属进行仲裁。仲裁委员会裁决该船舶属于案外人所有。该仲裁裁决能否发生变更行政机关物权登记的法律效力?法院对此持否定态度。案外人在其异议被驳回后,又另案申请执行该仲裁裁决。法院受理该执行申请后,前案海事请求人提出执行异议,请求不予执行该仲裁裁决。利害关系人(前案海事请求人)认为仲裁裁决损害其利益,应如何寻求司法救济?对其提出的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申请,依法能否支持?执行法院根据其申请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


【案情】

海事请求保全案及诉讼执行案的当事人:

海事请求人(申请执行人):崔向阳

被请求人(被执行人):三亚中天海洋休闲旅游有限公司(简称中天公司)

案外人:汤影

仲裁执行案的当事人:

申请执行人:汤影

被执行人:三亚中天海洋休闲旅游有限公司(简称中天公司)

案外人(利害关系人):崔向阳


2007427,三亚城郊法院根据崔向阳申请采取诉前保全措施,裁定查封登记在中天公司名下的 “中天壹号” 高速客船。崔向阳随后向该院起诉。同年58日,案外人汤影对该保全裁定提出异议,请求解除对该船查封,并于525日向海口仲裁委员会(简称仲裁委)申请仲裁,请求将该船确认归其所有。712日,仲裁委作出(2007)海仲裁字第85号裁决书,确认“中天壹号”客船的所有权属于汤影。726日,城郊法院作出(2007)城民一初字第384号民事裁定,驳回汤影异议。928日,该院对诉讼案件作出(2007)城民一初字第384号民事判决:被告卜旭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崔向阳返还99.5万元及利息。被告中天公司对以上款项承担连带偿还责任。该判决生效后,崔向阳向城郊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0833日,汤影向三亚中级法院申请执行上述仲裁裁决书。同年55日,崔向阳以“中天壹号”客船不属于汤影所有等理由,提出执行异议。同年515日,三亚中级法院以仲裁双方当事人向仲裁机构隐瞒争议船舶已被法院查封的事实为由,作出(2008)三亚执字第38号裁定书,裁定对该仲裁裁决不予执行,并告知当事人如不服,可“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829日,三亚城郊法院委托海口海事法院对“中天壹号”客船进行扣押、拍卖。2009114日,汤影重新申请仲裁。仲裁委于24日作出与上述裁决书完全相同的(2009)海仲裁字第14号裁决书。25日,汤影又以后一裁决书为依据,针对崔向阳申请执行一案向三亚城郊法院提出执行异议。


【裁判】

三亚城郊法院针对汤影所提执行异议,经审查作出(2009)城执民字第6号执行裁定书,认为:“当事人将生效裁决书所确认的事实作为证据提出时,人民法院可以依据职权对其进行审查,在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裁决书所确认的事实时,人民法院应不将其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本案申请执行人崔向阳提供的证据及法院调查的证据相对于汤影提供的证据形成明显优势,足以推翻仲裁裁决书所确认的事实。据此,裁定驳回汤影的执行异议。海口海事法院遂对“中天壹号”客船进行拍卖。


【评析】

在法院根据崔向阳的申请对“中天一号” 客船采取保全和执行措施的过程中,由于仲裁委作出与该船舶所有权登记相冲突的仲裁裁决,从而引发一系列问题。这暴露出我国《仲裁法》、《物权法》和《民诉法》相关规定的缺陷和不明确,由此导致司法实践中对相关规定理解与适用的偏差。

一、仲裁裁决事项应当严格限定在仲裁协议双方当事人有权自主解决的纠纷范围,不得涉及第三人

《仲裁法》第4条规定:“当事人采用仲裁方式解决纠纷,应当双方自愿,达成仲裁协议。没有仲裁协议,一方申请仲裁的,仲裁委员会不予受理。”本条是关于仲裁自愿原则的规定。根据仲裁自愿原则并结合《仲裁法》中关于仲裁不公开进行、仲裁程序不能追加第三人等规定,对于仲裁解决事项显然应当界定为仲裁双方当事人有权自主解决的他们之间的纠纷。首先,仲裁解决的事项必须是双方当事人协议自愿提交仲裁解决的事项;其次,双方当事人自愿提交仲裁解决的纠纷,必须是他们双方完全有权自主解决的纠纷。只有属于他们有权自主解决的纠纷,他们才有权决定是否提交仲裁并选择由谁来仲裁。如果双方当事人协议提交仲裁解决的事项涉及第三人,那么该事项显然已经超越了他们双方完全有权自主解决的事项范围。在实践中,往往出现仲裁协议的双方当事人与实际存在纠纷的当事人不一致的情况。表面上看,仲裁委是根据双方当事人之间达成的仲裁协议进行仲裁,但实际上其裁决结果却是间接处理了仲裁协议的一方当事人与第三人之间真实存在的纠纷,或者直接排斥了第三人的权利主张(虽然仲裁裁决书可能并不直接提到该第三人)。以本案为例,登记在中天公司名下的“中天壹号”客船,因崔向阳提出申请而被法院裁定查封。案外人汤影以其系该船舶的实际所有权人为由主张法院查封错误,由此引发纠纷。很显然,该纠纷的双方当事人应当是汤影和崔向阳,而汤影与中天公司之间并不存在真正意义的纠纷。可是,汤影与中天公司却达成仲裁协议,将他们之间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所谓船舶权属纠纷提交仲裁。这一做法,在本质上违反了仲裁自愿原则,因此已经超越了仲裁裁决事项的范围。

二、对行政机关已登记确认的船舶所有权,仲裁委员会无权裁决予以变更

所有权与债权不同,它是“对世权”,具有绝对性。物的所有权人以外的任何人都负有不妨碍所有权人支配该物的义务。因此,所有权的变动必须以法律规定的方式公诸于世,以获得公信效力。《物权法》规定不动产及特别动产(船舶、车辆等)的物权变动,以登记方式公示。仲裁作为诉讼外民间解决纠纷的方式,根据《仲裁法》40条规定是不公开进行的。可见,仲裁作为一种不公开的解决纠纷的方式,无法承担解决已以登记方式公示的物权纠纷的功能。法律规定由行政机关(公权力机关)以登记方式公示的船舶所有权,如果允许一个民间组织以不公开的方式予以变更,显然是不合理的。

请求变更已登记物权,牵涉对信赖登记的不确定第三人利益保护问题。在相关当事人已根据物权登记对船舶行使请求权的情况下,变更该船舶的所有权已非仲裁协议双方当事人所能自主解决。《物权法》19条明确规定,权利人、利害关系人认为不动产登记簿记载的事项错误的,可以申请更正登记;如果不动产登记簿记载的权利人不同意更正的,利害关系人可以申请异议登记,然后在异议登记之日起十五日内起诉。该条款的规定也应适用于已登记的特别动产。可见,《物权法》并未认可通过仲裁变更已登记的物权。《物权法》第28条规定,“因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生效时发生效力。”这一规定主要明确“非依法律行为的物权变动”(作为无须登记的特殊情况)从何时开始生效。该条款笼统地将仲裁裁决作为可以引起物权变动的一种情形,是不严谨的,这是仲裁和司法实务中容易引起误解的主要原因。仲裁在何种情况下可以引起物权变动,应当严格限定,以免对该条文错误解读。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于《仲裁法》第2条规定之中。从我国仲裁法的基本原则和程序设计看,其调整的应当是商事合同纠纷,然而仲裁法第2条将“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并列,作为可以仲裁的纠纷。这显然是不合适的。首先,“财产权益纠纷”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从字面上理解,就是具有财产性质的权益纠纷,既包含财产所有权纠纷、债权纠纷,也包含其他财产利益纠纷。如上所述,仲裁机构的性质、仲裁程序缺乏第三人参与制度以及仲裁不公开原则,决定这一纠纷解决方式无法承担物权变动(尤其是已登记物权变动)的职能。其次,“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表述方式,实际上就是将“财产权益”纠纷规定为仲裁事项范围,合同纠纷只是其中的一项。这与商事仲裁的基本功能不符,导致实践中对仲裁解决纠纷范围理解的扩大。

三、利害关系人认为仲裁裁决损害其权益,有权申请法院撤销仲裁裁决或不予执行仲裁裁决

登记在债务人(被执行人)名下的船舶,基于债权人(申请执行人)申请而被法院扣押之后,债务人为了使其船舶免遭法院扣押、拍卖,往往与案外人串通达成所谓仲裁协议,将他们之间其实并不真实存在的权属纠纷,交由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如果仲裁委员会作出支持仲裁申请人请求的仲裁裁决,那么必然造成对债权人实现其债权的妨碍,损害其合法权益。我国《仲裁法》的相关制度设计实际上是以仲裁裁决事项限定为仲裁协议双方当事人之间(不涉及第三人)的纠纷为基础的,因此并未考虑仲裁机关不当受理并裁决实际上涉及第三人权益的纠纷的情形,由此导致《仲裁法》第58条和《民诉法》第237条(原213条)仅就仲裁当事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或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作出规定。不少审判人员机械理解以上两条规定,认为只有仲裁案件的当事人才能申请法院撤销仲裁裁决和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第三人的权益即使受到仲裁裁决的损害,也无权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或者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其实,这两条规定是针对仲裁当事人不服仲裁裁决或者对法院执行仲裁裁决有异议时如何寻求司法救济所做出的规定,是对最为常见情形的救济规定,并非授权规定。将这两条规定理解为仅赋予仲裁当事人寻求司法救济的权利,而排斥第三人可获得相同救济,这显然在制度设计上不具有正当性和合理性。根据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无论是仲裁案件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还是案外第三人的合法权益,都应当受到法律平等保护,没有正当理由将两者区别对待。从司法制度设计的合理性来看,对未能参加仲裁程序的第三人的权利保护更应甚于已有机会参加仲裁程序的案件当事人,而不是相反。因此,本案申请执行人崔向阳认为法院在另一案件中执行2007)海仲裁字第85号裁决书损害其利益,可以根据《民诉法》第225条(原第202条)的规定作为利害关系人提出执行异议,请求不予执行该仲裁裁决。三亚中院受理崔向阳就此提出的执行异议,并支持其异议主张,裁定对2007)海仲裁字第85号裁决不予执行。这是完全正确的。但是,这里存在一个相关制度如何衔接的问题,即如果对于崔向阳所提异议作为《民诉法》第225条所规定的利害关系人执行异议对待,那么仲裁当事人对异议审查裁定不服,到底是申请复议,还是向人民法院提起异议之诉,请求确认该船舶属另案申请执行人汤影所有?如果崔向阳的异议被驳回,她能否向法院提到异议之诉,请求法院判决确认船舶属于中天公司所有(并非异议之诉的原告所有),以解决物权登记与仲裁裁决的冲突,为其债权的实现排除妨碍?这有待立法予以完善。

四、仲裁裁决因损害第三人的利益被法院裁定予以撤销或不予执行之后,仲裁当事人不得重新申请仲裁

《民诉法》237条第5款(原第213条第5款)规定“仲裁裁决被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的,当事人可以根据双方达成的书面仲裁协议重新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民诉法》第237条第5款是针对本条第2款规定的法院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六种情形做出的规定。该规定比较笼统,没有区分在哪种情况下可重新申请仲裁,在哪种情况下可向法院起诉。其实,有的仲裁裁决,例如仲裁机构对其本来无权仲裁的纠纷作出的裁决,被法院裁定不予执行后,当事人不能重新申请仲裁,只能向法院起诉。因此,对《民诉法》第237条第5款的规定不应理解为只要仲裁裁决被法院裁定不予执行,当事人就可以自由选择申请仲裁或者提起诉讼来解决他们之间的纠纷。三亚中级法院对(2007)海仲裁字第85号裁决书裁定不予执行,并告知当事人如不服,可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因此,当事人不能重新申请仲裁,仲裁机构也不能受理并做出与原已被撤销的裁决相同的裁决。

综上所述,三亚城郊法院裁定驳回汤影的执行异议,其结果是正确的。但是,对于汤影滥用仲裁权利取得的相同仲裁裁决,本应作为非法证据予以排除,却将其作为有效证据对待,并与申请执行人提供的证据和法院调取的证据进行证明力(是否优势证据)比较,在裁定说理上存在不妥之处。